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忏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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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夏天格外沉闷,我也整天没有精神。“非典”闹的正欢,坐车带口罩勉强可以接受,不过时不时地要被强迫检查体温却令我难以忍受。

从中午开始便聚集的那团乌云给我带来了一丝欣喜,它翻滚着从东边的远天赶来,在人们不经意时已经遮掩了半边天。黑压压的乌云象是被双大手搓揉着挤成一团直逼下来。会下场雨吧?真希望有一场大雨啊,来冲刷下这无聊的时间和这更无聊的小镇。于是,从中午开始,我便盯着那团乌云,期待着骤雨的降临。可惜的很,到了下午四点半左右也没有丝毫要下的意思,那乌云反而变得更淡了。

我没胃口,决定不吃饭,放过我的米缸。我想起来了昨天朋友送给我的香蕉,好象还剩几根。两根香蕉进肚后觉得很舒服,便又飘飘然起来。一高兴,又洗了根黄瓜,也吃进肚。再来根萝卜的话邪恶三水果就全了,我一边猥琐的想着一边走出门外。今天风不小,狂风卷带着沙尘迎面扑来,吹得路两侧红砖房上的旧窗“咣咣”做响。那声音充满怨意,像上帝的惩罚拼命抽着谁的耳光。我似乎可以感觉到这风里的沙石从我的手背和面颊划过,留下伤痕。这里的环境很遭,大大小小的烟囱从底矮平房里伸出,浓烟像一只只贪婪的黑手,抓挠天空,撕碎白云。我想擦擦眼睛,却不知道眼睛在哪里。

不知不觉我又来到了十字路口旁的那家冷面店,一家很不错的冷面店。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吃上那么一碗带冰茬的冷面,让薄冰在舌尖慢慢融化,混合着酸甜的面汤化做一丝清凉穿肠而过可真是一种享受。只是这么一想我口腔的腮腺就开始分泌唾液了。那是什么?一条被绿色绳索拴在路旁歪脖树上的黑背狼狗。我几乎不相信它是狗,更不愿相信它是条黑背狼狗。它低耸着脑袋,趴在冷面店门口神色黯然。它似乎已躺了很久,肚子上的白毛在长时间与地面摩擦后已经蹭的黑乎乎的一片,打着缕儿。它肚皮一张一缩的动着,背上的黑毛也失去了曾经特有的光泽,尾巴垂向地面,不曾动。

我走到它面前,它发现了我,用那两颗黑漆漆的眼望着我。我也看着它,它那哀怨的双眼仿佛是无底的深渊,如同黑洞一般看不到尽头,盼不到希望。我甚至觉得恐惧,怕自己失足坠入这无尽黑暗,在永无光明的世界里,腐烂亿万年。

它直直地看着我,站起,又蹲下。它脖子与树之间的绳索剥夺了它所有的自由与梦想。它一定也曾在村镇的小路上昂首的走过,或在主人的家院里对陌生的路人报以凶狠的目光。可现在,等待它的只是死亡。只要随便来那么一个客人,说一声“老板,来盘狗肉”它便直奔阳关道了。我十分同情它,不,此时我心中的感情不止是同情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复杂的情感。

我曾在姥爷家养过条狼狗,从小养的。那狗长大后很凶,陌生人来了并不乱吠,而是恶狠狠的盯住,龇着长牙。使人见了就怕,不敢上前。朋友来做客得先打招呼,把狗栓好才让人有安全感。姥爷家的狗死的很冤,那年冬天冷得奇怪,大雪飘了整整三天。雪停后气温骤地跌了下来,狗在外面受不住蜷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。于是,姥爷把狗放进屋里,让它也暖和暖和。没想到这却要了它的命。

当时家里闹老鼠,姥姥便下了鼠药。没成想狗进屋后闻到药香竟一口吞了下去,接着毒性发作,它便满屋的疯跑狂吠,用身体接连不断地撞击着墙壁和木制家具,最后筋疲力尽倒在我的木衣柜下。我无法忘记它临走时无比绝望的眼神,它身体不停地抽搐,白沫从痉挛的口中涌出,瘫软的舌头伸出嘴外,吊在一边。它的双眼在静止前始终盯着我,它仿佛要对我说些什么。它想让我救助它,可我真的没办法……

一阵哀号声打断我悲伤的回忆,现在我眼前的一切跟从前是多么相似啊。那熟悉而又无比忧伤无助的神情从我面前这只狗的双眼里流露出来。起初我以为那是它对死亡的恐惧,但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。那是一种对自由的向往,是彻底解脱前的悲愤。那种感觉是我永远无法感知与理解的。

我不忍再看了,我知道它和它们的结局——被勒死,然后脱毛、褪皮、吊在树上被烘烤……最后摆上饭桌,进入贪婪人的肚子……我曾在一个热水盆里见过狗的头骨,被热水侵泡着,似乎也用那种悲愤的眼神看着我,看透了我的灵魂。我要忏悔!

我曾做过一个怪梦,梦见自己也被条红色的绳索绑在流血的纪念碑上,碑上的文字我已是记不清。但我很清楚地记得,那时有许多人站在身旁对我指指点点。他们的眼神很怪,有些是同情,有些是麻木,但没一个人肯来救我。结果看的久了,我觉得那同情的目光似乎有些麻木,而那些有着麻木目光的人们已经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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