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牺牲

3

我家不远处有个公园,上中学那会占地挺广,内有小山、人造湖。山顶搭建凉亭,凉亭造型很奇特——无顶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空洞,像极了古代祭坛。四个红漆亭柱上刻着“XX我爱你”、“XX和XX永远在一起”和“办证”等字,这点倒和各地的凉亭无二。白天顶着花白头发的老妇会坐在亭内掉了漆的木制长椅上聊天,走后留下一地瓜子皮。夜里附近大学和高中里的年轻情侣会在这里约会,透过凉亭顶部的圆形空缺可以看见冷月皎洁如玉,亦可欣赏点缀夜幕的璀璨星光。园内的湖水不深,雨后也才勉强齐腰,偶尔会有只飞鸟掠过湖面。由湖中凿出的河道缠绕小山半周后再像园内延伸,不宽的河道上架有小拱木桥两座。扶着桥扶手向下望,水中穿梭于落叶间的各色小鱼可清晰得见。
随着城市的发展,公园一点点被侵蚀。先是科学宫,接着是球幕电影院,后来便是图书馆、为纪念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出线而建立的石雕、楼盘、商场、地铁站……当我再回到这里时发现记忆中宽广的公园变得拥挤不堪,原本由黑皮松树和高挺杨树组成的大片树林只剩一半,另一半被城建局和一个大饭店代替。被常年腐败树叶覆盖的地面还是那么松软,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依旧在偶尔穿过林间的风中飘荡。

去年秋天,我发现湖水渐少,不断下降的湖面把鱼儿驱赶到边缘。曾经的绕山河道被落叶堆满,只有角落洼地里有水残留。湖内鱼虾死亡大半,幸存者苟延残喘在日益减少的浅水中。打听后得知公园管理者近几个月都没往河里蓄水。我可怜剩余的小鱼,于是找到了公园办公室。他们说这事不归他们管,得找园林。去园林他们说也不归他们管,得找城建。城建说蓄水的问题属于公园内部问题,还得找公园管理方。最后实在没辙我去市政投诉,投诉被受理后公园管理处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为了迎接全运会,整个园区需要翻新。原来的湖底要重新抹,木桥拆除,地砖重铺。我问鱼怎么办,她说会重新买。在他们眼里花、鸟、鱼、虫可能都算不上生命,可我始终无法忘记湖内小鱼拼命甩尾、奋力挣扎最后却仍干死在浅滩的情形。

湖水彻底干后施工队来了,几乎把整个公园拆毁。湖面上的石板被砸碎,地面被掀开,那场景像被轰炸过似的。他们在全运会召开前大干一百天,将整个园区翻新了一遍。塑胶跑道、大型喷泉、新铺的地面、复古的石桥以及后投放的鱼。我最终没能挽救上一批鱼的性命。曾有那么一瞬我感到很失落和无助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人们依旧欢快地在公园内游玩,欣喜地走在平整地砖上,观赏红色、黑色鱼群,向湖内投食……一片祥和的景象。没人会记得曾经的场景、树木、花草、鱼鸟。

昨天路过公园,发现湖水又下降不少,中央处已有地面裸露。湖边有几人正持网捞鱼。走到近前咨询得知公园管理方认为冬天湖水结冰不便于管理,于是决定停止放水让湖干涸。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工作人员,将鱼捞出后饲养等开春再投放回来。于是问鱼怎么处理,他回答放入浑河。原来他并不是公园的人,园区管理方认为现在的鱼品种太差,等明年春天重新投放锦鲤等观赏鱼。他只是可怜湖内小鱼想救他们一命,于是约朋友前来捞鱼,再去不远处的浑河放生。他边穿着雨靴在湖里捞鱼边念着佛号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……”我冲他点头,由衷佩服,他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。

公路挖了又铺,缝缝补补;湖水控干又放,来来回回。决策者从来没考虑到他们做出决定后有多少生灵殒命,有多少资源和人力浪费。就算知道又如何呢?他们会说这是必要的牺牲。很少有人会去牺牲自己,被牺牲的永远是最底层。城市要发展,于是牺牲了绿地、新鲜空气。经济要向前,于是把平民房子拆了盖楼再卖给他们。商人要赚钱,于是偷工减料,股市内幕交易频发。最后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抚平一切,这是前进过程中必要的牺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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