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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荣时刻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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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竟这么硬,比踩在脚下时硬得多。记忆中覆盖着草坪的地面柔和松软,此时却像钢铁般坚硬。皮特被粗眉抱着冲出窗外时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,落地后身体因惯性前倾,不得不用双臂支撑地面,以避免头部着地。“当你向前倾倒时要用双臂接触地面,而不是用手。如果你不想扭断手腕的话。”他想起前任风吟堡管家罗伯特•斯科恩曾说过的话。

与后来被称之为“血玫瑰”的女儿不同,罗伯特情感细腻,与枪支刀剑相比他更喜欢诗歌和绘画——尽管他用起枪来不输给任何一名顶级刺客。现今风吟堡三层墙壁上仍挂着他的一副作品,名为《鸣钟之夏》。他用油画笔记录了鸣钟塔下的盛夏风景:南方连绵不绝的绿色丘陵、北方的狭长山谷,以及风吟堡外成片的翠绿树林。罗伯特为人宽厚,在服务于风吟堡的十多年时间里兢兢业业,将城内事务安排妥当,被城堡的主人斯科特•科恩赞誉为“科恩家的右手”。由于其出色的表现,在离世后直接由他的女儿伊斯普接任管家,执掌风吟堡上下事务。

罗伯特的教诲让皮特免于折断手臂,但没能避免撞到头。落地后的强大冲力使他直接扑到在地面上,原本柔软的青草此时变得比砂纸还粗糙,打磨着他已经被碎玻璃割破的脸,虽然看不见,但皮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满面血污,狼狈至极。

弗兰克•盖冈与亨利紧接着落地,弗兰克稳稳站住,像个体操冠军,亨利虽然比不上盖冈,但也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,接着迅速起身。“快走!”弗兰克只用一只手就将倒地的皮特抓起,并迅速撤离。

数个长短不一的枪口从别墅二楼窗户里伸出,向下吐着火舌。子弹像划破夜空的冰雨般洒下,在弗兰克刚抬起脚的地方留下弹坑,击碎皮特藏身处的花坛,擦着亨利的头顶掠过,穿透草叶。皮特在众人保护下一刻不敢停留,直朝停车场方向飞奔。他们没能在预定位置跳楼,距停车场还有几十步的距离,所以只能徒步穿过庭院,迎接枪林弹雨的几十步。好在今夜够黑,造景、树木与高大的花坛、水池可提供庇护,否则他真不知自己是否有命活到停车场。

第一个抵达停车场的是弗兰克,他冲进来时看到一名穿着皮夹克的人正企图朝自己开枪。弗兰克比他更快,手中的大口径手枪先一步开火,将那人放倒。皮特赶过来时才发现那是地狱天使的人,来时的路上一直在自己车辆左侧提供掩护,他记得这人的红色头巾。现在血让那印着骷髅头的头巾更红。

司机亨利熟练地掏出车钥匙,按下解锁键,紧接着拉开车门:“少主,快进来,我们冲出去。”

皮特在钻进车厢前被弗兰克拦下:“这车完了。”大刺客说,“您瞧瞧这轮胎。”

这时大家才将视线下移,发现轮胎早已被人弄破,瘪得像没了果肉的葡萄。那个该死的“天使”居然抢先一步毁了车辆。皮特把目光投向其他几辆车:无一例外,所有轮胎均被损坏……

摩托车引擎声响起,由远至近。地狱天使的人追来了,怎么会这么快?就算他们也从二楼跳下,时间仍不够找到摩托车并发动赶到这里。刺眼的摩托车灯照进停车场,两辆机车冲了进来,边前进边开枪。皮特的座驾不足以为四个人提供掩护,于是弗兰克滚到一边,藏身在另一辆车头后面。只有两辆?原来是事先安排好的机动人员。车手们边向前冲边用手中的枪射击,一支手枪和一支冲锋枪,手枪对准弗兰克,冲锋枪扫向皮特几人。手枪射偏了,打碎车灯,将本已破损的前轮变得更惨。弗兰克却没有,他连开两枪,车手应声倒下,被倾倒的机车砸在下面。

防弹车窗与夹着钢板的车门承受住攻击,子弹只在车门外层上留下十几个孔洞和一串“叮叮当当”脆响。皮特、粗眉与亨利同时还击,至少五颗子弹击中从他们眼前窜过的摩托车手。黑色的哈雷摩托又载着他主人尸体前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倒下,车轮依旧转个不停。

“现在我们有三辆摩托了,”皮特大声宣布,“我们可以骑着摩托撤离。”但是要快,稍远处已经传来人喊声,接下来便是摩托启动声,死亡天使的人一旦追上来后果可想而知。

弗兰克将压在车手身上的摩托移开,发现下面的人还没断气,于是朝他头颅补了一枪,对着尸体吐口水。亨利也骑上一辆摩托,之前它属于破坏皮特一行人轮胎的叛徒。粗眉因手臂受伤无法驾驶,便与皮特共乘一辆——也是最大的那辆黑色哈雷。

“我在最前面开路,绕到后门,然后从后面冲出去。”弗兰克边说边用单手向后射击,子弹击中离他们最远的一辆汽车油箱,爆炸声与火光同时冲起。“亨利,你跟着我,一会我要上你的车。”他最后转向粗眉,“你枪法准,再干掉几辆车,让火与浓烟迎接地狱天使们,让他们提前感受下地狱时会见到的情形。”

爆炸声接连在三辆摩托车身后响起,滚滚浓烟在庄园里弥漫,火光照亮灰暗墙壁和别墅外墙上的仿造岩石。烧吧,皮特恨恨地想,烧死这帮叛徒,让他们下地狱去吧。烈火与浓烟可以拖延追兵,但无法阻挡他们,皮特与他的护卫们都知道这点。

焦糊的浓烈气味迅速在夜里蔓延,燃烧轮胎散发着焦臭,还有令人窒息的汽油味。即使已离开被烈焰吞没的停车场,那味道仍旧清晰。弗兰克冲在最前,他所骑的摩托车一只后视镜在之前已摔断,尾灯也完全损毁,只有照明灯依旧闪亮。粗大的强光柱向前方照射,驱散黑暗,照亮道路。亨利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,他们骑上路石,碾过草坪,撞开木栅栏冲进花园,碾压花卉和碎石。身体因颠簸上下晃动,摩托车拖着长长的红色尾灯,像头在夜里飞窜野兽的一双血眼。皮特与粗眉共乘一辆摩托,皮特控制机车,粗眉则不时向后张望,看是否有人追来,单手握紧他引以为豪的手枪。

在冲向后门的途中他们没受任何阻碍,米古尔•瑞兹把大部分人派到别墅里去屠杀皮特的护卫队了。可惜好景不长,在快抵达后门时一道比车灯更强的光柱扫过来,那是后门瞭望塔上的探照灯,枪声随后响起。两座哨塔上只有一座上面有人,他用一把自动步枪向冲在最前面的弗兰克•盖冈扫射,子弹从他身边擦过,击碎另一支后视镜,然后是护腿板。大刺客双手离开车把,掏出双枪还击,只不过瞄准的不是守卫,而是拦在面前的铁门。子弹击在铁门重锁上,溅起无数火花,金属爆裂声噼噼啪啪。

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,无视头顶右上方对着自己扫射的守卫,也视即将撞到的铁门如无物。天哪,他打算用自己的摩托撞开那铁门!皮特终于意识到弗兰克•盖冈要做什么:“弗兰克!”他朝着高大的刺客大喊,企图让他停止这自杀式的开门行动。但弗兰克头也没回,径直向前冲去,车灯被射爆,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尖锐声响。皮特瞬间几乎被闪瞎,在短暂失去视觉的下一秒,他耳中传来更为猛烈的声音。

那是金属冲击碰撞的声响,如此响亮,如此悲伤。他听见铁门被击飞后砸在外层石墙的脆响,金属扭曲的声音和摩托车的哀鸣,还有……他不想确认,但那似乎是骨骼断裂的声音。唯独没有惨叫,弗兰克•盖冈是个如钢铁般坚强的汉子,他绝不会在临死前发出哀嚎,或许根本来不及出声就被没有后视镜的金属杆刺穿喉咙

视力开始恢复,皮特看见原本紧闭的铁栅门已经被撞开,粗栅栏扭曲着向外翻起。在正前方,大门外,一辆摩托车变成一团废铁,散碎的零件飞得到处都是,像一条被拧干的金属毛巾。摩托车的引擎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,冒着难闻的黑烟。距离终于合适,粗眉在恢复视力后发现这点,于是果断开枪。哨塔上的守卫应声栽倒,“该死,没打到头。”粗眉抱怨道。但至少让那人没法再起来。

弗兰克在哪里?皮特在摩托车附近寻找他,或者该说是他的尸体。在没有安全盔保护下,以那样的速度冲向铁门能生还的几率实在太小。但他是弗兰克,他的骨头比铁还硬,有人曾用金属球棒袭击过他,正中头部,但他还是活下来了,并活活将偷袭者用单手掐死。他一定能活下来!可能折断手臂,断掉几根骨头,但是这都无所谓,只要逃离这里我将聘请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将他治好,无论花费多少金钱与时间,无论付出多大代价。可是,弗兰克,你究竟在哪里?在黑夜中他竟看不到这位忠心耿耿刺客的身影,他明明那么高。皮特知道自己没时间去寻找,身后已经传来阵阵摩托车轰鸣,死亡天使们追过来了。

一个黑色人影猛然从草丛中跃起,快到无法看清,那人一跃而上飞窜到亨利的摩托车后座,死死抓住他。光荣时刻里居然有这等身手的人?皮特大为吃惊,他原以为亨利会被瞬间扭断脖子,却发现那人回头朝自己招手:“我们快继续走,地狱天使的人很快会追上来。在摩托车上,我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
该死的弗兰克!皮特笑出声来,这聪明的混蛋居然在撞击前跳车逃遁,在车灯爆裂的刺目白光下,无人看见这一切。道路已扫清,“我们走,离开这该死的地方!”他吵盖冈喊回去,“我们回家!然后我要给你盖一座庄园,属于盖冈家族的庄园,我要让盖冈家族成为西方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,就像斯科恩和博伊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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