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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吟堡(十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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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里•盖冈与剩余的三名风吟堡卫兵重新在三层楼道组织起防线,他们将铁床与木桌推倒,作为路障。原本守在斯科特办公室门口的两名贴身保镖也加入进来,以保证火力。胖杰瑞靠在石墙后面,被“服务生”以被单简单包扎。他很幸运,子弹直接穿过身体,免去挖出弹头的麻烦。钻心的疼痛让胖杰瑞脸色惨白,嘴唇因用力咬紧几乎变成紫色,但始终没哼一声。他用可以施展力量的右手握紧一只大口径手枪,从鼻孔中喷出粗气。“血玫瑰”伊斯普代替原本保镖的位置,守在办公室门口,原本白净柔滑的脸颊被阴郁覆盖,比夜幕还难看。“服务生”保罗被大叔安排在三层靠中间的位置,偏离楼梯入口,专门守住长窗,以免再被拿着长刀的蒙面人偷袭。

骑士团的人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马上炸开铁门,蜂拥而至,他们从而获得片刻宁静。他们没炸药了?还是需要暂作休息,抑或在酝酿新的策略?大叔脑中有无数个问题在盘旋。原本两支散弹枪现在变成了一支,交到老科恩的一个保镖手里,依旧被罗里安排在墙后,他身边是受了伤的胖杰瑞。在临时组建的路障后是几名年轻的守卫,紧张与恐惧同时侵占他们的身体。有时恐怖比子弹更可怕。大多数身手好的人都被弗兰克•盖冈带走,去营救他们的少主皮特。这里除了老科恩的四名贴身保镖外大都是毛头小子,没有经验,缺乏技巧,以至于在二层被偷袭时大多数人毫无招架之力。

“宾,你觉得会有援军来吗?”服务生端着自动步枪凝视着一排长窗问。

“动静这么大,一定会有人听到,科恩家的人应该正在向这里聚集。”实际不会有人来,因为通讯已被切断。大叔对此十分肯定,即便有人通知据此最近的博伊德家据点,等他们赶来也是五六个小时之后的事。我们要独自应付这些人,撑过这个夜晚。可他没打算说出来,散播恐怖与绝望。有时希望比勇气更加重要。

罗里扭头用断开眉毛下的眼睛看了K一眼,没说一句话。他和大叔一样知道糟糕的实际情况。在他身边是风吟堡的三层守卫,之前试图阻挡大叔会见斯科特的那位。此时这名黑发青年神情紧张地死盯着上楼阶梯,嘴里小声祈祷着,希望他的神能帮他熬过今晚。

不知何时夜风袭来,穿过峡谷,拨动巨钟。鸣钟塔开始低声吟唱,与此同时爆炸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猛烈,几乎整个堡垒随之颤抖,犹如被巨浪拍打的岩石。浓重的火药味和被掀起的阵阵烟尘迅速冲上三楼。

和预想不同,骑士团的突击队员们没立即冲上来,而是藏在楼梯后胡乱扫射。子弹飞上三楼,将石墙棱角打出缺口,像被钢铁巨牙咬过一般。他们进行了两轮射击,打碎了两盏壁灯,把墙壁变得像月球表面般坑坑洼洼,可没伤到一个人。当第三轮射击开始时,罗里•盖冈发现突击队员们在火力掩护下,以两人一排的队形开始向上逼近,于是下令还击。一支散弹枪和四把微型冲锋枪,外加一支自动步枪很快将他们逼退,双方陷入僵持阶段,互相射击,子弹四处飞射。

枪声在被浓雾围困的古堡里响个不停,像暴雨中被无数雨滴抽打的湖面。每当罗里与风吟堡卫兵们略微停止还击,就有突击队员试图攻上来,于是不得不持续开火。只要火力稍猛,骑士团的人就会后撤,躲在安全位置还击,如此反复。交火激烈,风吟堡方面却无一死伤,而骑士团突击队也只损失了一名冲得太靠前来不及撤回的队员。

骑士团的人想拖死我们。大叔很快意识到这点,这是场消耗战。我们的弹药坚持不了多久,更别提可怜的人数。“罗里,我需要和科恩先生简单谈一一谈,你能守住这里一会吗?”

“只是简单谈话吗?我想可以,以目前的情形看,骑士团的人似乎并不想上来跟我们拼命,而是要慢慢消耗掉我们的弹药。”

大叔朝他点点头,快速穿过走廊跑到科恩所在的办公室外。“有重要事要和科恩先生商量。”他对守在门外的伊斯普说。

“比守住楼梯入口还重要?”血玫瑰疑惑地盯着他问,眼中闪烁着壁灯映出的橙色光芒。

“让他进来吧,我想听听处刑人想说些什么。”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。

伊斯普•斯科恩让到一边,将门推开,与大叔一同进屋。斯科特依旧坐在大办公桌后的厚皮椅上,手中夹着一只雪茄,冒着淡淡的青烟。“说吧,你的重要事。”他直面二人语速平缓地说道。

“我们守不住这里了。”K说的直接了当,又快又直接,以至于让血玫瑰愣了一下。

“胡说!我们可以守住三楼,坚持到援军到来,这里是西部,科恩家的地盘,骑士团在这讨不到便宜。”伊斯普皱着眉头反驳。

“没有援军了。”大叔叹了口气,“通讯被完全切断,等外面的人知道风吟堡遇袭可能是明天的事了。”甚至更久。

“那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?”斯科特用像被沙子打磨过的嗓子问,“仅仅为了告诉一个老人他将要死亡,他的城堡即将沦陷,他的属下将惨遭屠戮?”

“正好于此相反。”大叔回答,“我想给大家带来一线生机,风吟堡是否有能通往外界的逃生密道?”大多数历史悠久的家族主堡都有逃生密道,天眼城有,以科恩家族素来的谨慎态度判断,应该也不例外。

“当然有,只不过——是在地下室。”

答案和预期一样冷酷,如今二层已被骑士团占领,想通过密道逃离只能杀到地下室,而这是不可能的,除非……“先生,我可以与罗里一起从外墙侵入二层制造混乱,就像他们之前对我们那样,同时三楼的人向下突袭。”大叔提议,“这么大的响动足以引起敌人全部注意力,伊斯普小姐趁此机会带着您用绳索偷偷潜回一楼,进入地下室顺密道离开。”

风更烈,高塔上的钟声更明。长风将雾气吹散,天空展露暗淡星光。枪声在持续,散弹枪短暂的闷哼与冲锋枪快速的怒吼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节奏暴烈的摇滚乐。子弹落地的脆响与石墙碎裂的声音是高低不同的鼓点。“其实……可以更简单些。”西部之主斯科特•科恩缓慢平静地说,“在第四层,我的图书室内有一个暗门。虽然现在已被钉死,但只需要几斧子就能劈开木板墙。墙内有一座直通地下室的升降梯,最初可能是为了运送物品方便建造的,可早已废弃。小时候每当我犯错就会躲进里面,直到被父亲发现,让人将入口钉死。我们可以从那下去。”

运送物品?大叔对这个解释并不认同,但管它是做什么的,现在这架旧升降梯可以救他们的命。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,但至少有了逃走的机会。“先生,我们还等什么呢?这就护送您过去。”K边说边向门口走去,将大门拉开一道缝,灯光与月光同时泻进。

“问题是那并不是载人的电梯,只是个简陋陈旧的升降梯,我不确定它是否还能正常运行。即便它不像我这个老家伙这样没用,还能勉强运转,但也只能一次运送四个人下去,最多。”

四个人?那也比全困在这里强。“我想请伊斯普先带人护送您下去,带上保罗。”大叔建议道,保罗还年轻,是个诚实、勇敢的小伙子,他善于学习进步飞速,我会让他活着回到天眼。“我和罗里可以撑住一阵,让第二波人下去,最后我们凭借通往四楼处的最后一扇门争取点时间撤离。”

“不错的计划,可你认为我们有三次撤离的机会?一旦守在三楼的火力不足,骑士团的人会立即突破防线,把我们杀个精光。”即使是在办公室内,老科恩仍旧知道战局如何,“升降梯速度缓慢,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太久,我想我们最多有两次撤离机会,也许只有一次。”老人将眼睛眯起,嘴唇轻轻蠕动,使他本来布满褶皱的脸更加苍老。“处刑人,我要你带着你的小伙子跟随伊斯普和盖冈第一批离开。我的人会照顾好我,倘若有第二次机会的话我会跟在你们后面撤离。”

“不,先生,没有您我哪儿都不去。”血玫瑰率先声明。

“伊斯普,我活得够久啦,久到忘记快乐的感觉,记不清春天的颜色,感受不到夏日的温暖,只剩寒冬的折磨。而你不同,你年轻、勇敢、忠诚,是我们家族最值得信赖的部下和真诚的朋友。我需要你活着,去帮助我的儿子,我的小皮特。站在他身边正如你在我身侧那样,支持他,辅佐他,监督他,让他成为一个贤明的家主,将科恩家族延续下去。再耀眼的火光也有熄灭的时候,而我已经准备好了。与家族兴衰和传承相比,一个糟老头的死活并不重要。去吧,孩子,这是我的愿望,也是最后的命令。”

“不。”伊斯普的回答干脆响亮,毫不犹豫。“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,正如我父亲那样,在成为管家时我发过誓言,上帝与诸位科恩家麾下首领均在场见证。我绝不会离您而去,即便违背您的命令。”

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,而时间在流逝。“伊斯普,和我一起把科恩先生架出去,我们一起上四楼,你先带人护送先生撤离。”大叔在斯科特再次开口前说道,冲过去将老人从皮椅上扶起。血玫瑰只是迟疑了下就加入到行动中,他们强行将老科恩架起,朝着已经被拉开一道缝的大门走去。

“哦……我的天,你们就这么对待一个老人家吗?”斯科恩无奈地嚷道。

大门被推开,从一条细缝变成四敞大开。窗外浓雾几乎散尽,半月向城堡投来柔和的光,一道道光柱透过长窗,在暗红地毯上投射出一个个亮块,使红色更加鲜艳,像凝固的血。一个犀利的尖啸声代替老人的抱怨,穿透破碎的玻璃窗。血玫瑰的尖叫声在子弹穿透老科恩的头颅后响起。“不——!”她喊道,悲恸而凄厉,“先生,不!!”她好像在哭,也好像没有。大叔来不及分辨,赶忙将她扑倒,以免接下来被击杀。该死的狙击手!在趴伏在窗台下面后,大叔愤怒懊恼地想。伊斯普在他身下悲呼哀嚎,她确实哭了。

老人的尸体就在他们面前不足三尺远,一眼圆睁,另一只被血窟窿代替。子弹从他右眼穿过,将后脑掀开,粘稠的血液混着脑浆铺满半扇木门,沾满门把手。他静静地横躺在地毯上,嘴巴微微张开,只是没法再说话。他的血在地毯上扩散,使红色更红,在月光下更绚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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