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ress "Enter" to skip to content

女孩和树(五)

0

艾丽娅至今还记得离别时的情形,战士们穿着整齐的铠甲列队前行,背着双刀的凯尔和大熊在前带队,艾伦则在队伍最尾端。临行前艾丽娅央求艾伦把她抱到树杈上,这样她可以看得更远,哪怕再多看一眼也是好的。“求求你,再陪我一会儿好吗?就一会。”艾丽娅喃喃低语,可她知道艾伦终究要走的。她站在老樟树上看着艾伦渐渐远去的背影无声流泪。当流星旗消失在蜿蜒道路的尽头时女孩想起了艾伦家乡的歌谣:“为你戴上鲜花编织的头环呦,等我归来。从那遥远的天边呦,骑马而还……”愿星光照亮你回家的路,艾丽娅默默祷告。

秋风吹尽落叶,冬雪下了又停。艾伦在河边老樟树旁种下的柳枝在初春露出了嫩芽。艾丽娅很高兴,她仍旧喜欢坐在樟树下,除了唱歌又多了一项活动——注视着这株小柳树。快点长高吧,女孩心想,等你长得和我一样高时艾伦就回来了。在艾丽娅的悉心照料下小树长的很好,这三年已到女孩的胸口——这是艾丽娅当年的身高——可艾伦并没回来,起初还不时传来西征军的消息:远征军攻克了灰城堡、鸣钟镇大捷、骑士谷战役的光辉胜利……可过了西部高原的隘口双子山后就再没消息传回来。最后一个关于艾伦所在部队的消息是石山城血战,据说双方激战七天七夜,就连联军统帅晨星城侯爵的儿子埃德加•斯塔特都战死在城墙上。后来西征军兵分三路,进击西境腹地。

之后的半年便再没有任何西征军的消息,有传言说右路军在废弃的旧橡树城被围,再后来有传闻说西军已溃败,除了中路军其他两路已被全歼。艾伦绝不会死的,艾丽娅对此坚信不疑,他是被诸神庇护的骑士。远征军牵制住了西境诸侯,使得南方主战场极为有利,经过四年的征战南方终于被平定,在后来的半年内西境也投降,他们放弃支持已故老国王的长子。据说长王子率亲信乘船逃往遥远东方,那块大陆除了少数贸易城邦外大片土地仍被部落氏族统治,他们野蛮而又愚昧……可胜利的消息并没带回艾伦。

四年半的时间把艾丽娅变成大姑娘,胸部和她的个头一起增长,从小女孩变成美丽的少女。不变的是她一头顺滑的金发和笑时露出的浅酒窝,只是她很少笑。儿时一起在河边嬉戏的伙伴如今已有人结婚,每当她看见有人在圣堂举行婚礼时都格外思念艾伦。骑士临行前种下的柳树已长得和艾丽娅差不多高,可她不再期盼小树快长,她怕当柳树长到和自己一样高时见不到艾伦。艾伦,你在哪儿呢?艾丽娅在每个夜晚向天父、圣母祈祷,祈求她信仰的仁慈诸神保佑艾伦平安归来。

当秋风再次吹响老樟树的枝叶时西征军归来,艾丽娅见到的不是出征时盔甲整齐闪亮的军队,而是破旧的旗帜、残坏的盔甲和疲惫的士兵。在他们眼中看不到胜利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哀伤和深沉的绝望。出征时的两万多大军如今剩下不到一半,在西境被困的一年多时光磨去了他们的意志。艾丽娅在小柳树旁迎风而立,满怀希望地看着归来的队伍,注视着过往士兵的脸庞,她希望可以找到艾伦那熟悉的面孔。他也许变瘦了,但仍会那么有精神,或许已开始留胡子?第一天女孩看到白蓝相间的独角兽旗和长着翅膀的猎豹徽记,第二天则是三头犬旗和黑城堡族徽……直到最后艾丽娅也没见到熟悉的晨星城的蓝底银色流星旗。

也许艾伦的队伍在后面,他们也许还有事要做所以回来晚些……艾丽娅找了无数个理由让自己每天继续在树旁守候,直到夜鹰堡的哈里森爵士带来悲伤的消息。

“对不起,孩子。”老骑士满面哀伤,“艾伦不会回来了,右路军早在一年前已被击溃围歼,据回来的士兵说……无人幸免。”

“不,艾伦是不会死的,”艾丽娅摸着颈上的指环吊坠,“绝对不会,他向我保证过。”镶嵌着蓝宝石的指环在这个季节会开始变得冰冷寒凉。

艾丽娅在柳树边守望,在每个清晨和傍晚。雨季来临,黑夜伸无数触手覆盖森林和草原,带来阵阵细雨。艾丽娅躲在老樟树茂密的枝叶下默念着艾伦的名字,不知为何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,只有那阳光般温暖柔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。“仁慈的天父,求你保佑艾伦平安归来,为此我愿献出一切。”她默默祷告,“艾伦,你在哪儿呢?好想再见到你……”

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天际照亮大地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“艾伦!”女孩大叫着奔过去,“感谢天父,他回应了我的祈祷。”艾丽娅踏着潮湿的土地向姊妹河支流的小溪对岸跑去。接踵而至的是滚滚的雷声和更大的雨点,厉风将雨点抽在女孩脸上。当第二道闪电给漆黑大地带来短暂光明时,艾丽娅在溪水中的大石上停住了脚步,那不是艾伦。虽然体型相似,可脏兮兮的褪了色的破旧兜帽和烂亚麻布衣暴露了他身份,艾伦绝不会穿成这样。漏洞的灰白色斗篷在风雨中被掀开一角,露出那人残缺的左臂——他没有左手!

“断手之人非奸即盗”艾丽娅想起了故去多年那个爱讲故事的老奶奶的话,他是个小偷,或是强盗。艾丽娅警觉地注视着那个慢慢远去的身影,直到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再看不见一丝踪影。

发表评论